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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noviembre 我愿做一个摘下奇异光环头冠的小人儿
我愿做一个摘下奇异光环头冠的小人儿
非常凑巧的,不知不觉的,神奇般的,我被从文艺舞台上撤了下来。已经有一个星期加一个月了。无数的大戏小剧在这些个星期上演。我不知是戴了黑袖还是有了特权。总之这热闹的张罗紧张的催排突然在一个雨天的结束让我稍稍不安起来。
林兆华话剧《哈姆雷特》濮存蹊们穿着破便服演。旨告“一千个哈姆雷特你也是其中一个”。 黄梅戏演员演音乐剧,关锦鹏导之。
段皑皑和一个说不清楚英文的美国老头儿组成了一个叫“飞弦”的组合,道是他启发了她对音乐的思维。
只有四十多个演员的香港芭蕾舞团,与香港别个文艺团体一样,被采访主力演员出口便是内地标准普通话口音。也许他们聚会做饭会很饕餮吧,大江南北口味俱可尝之。他们由七个演员组成的二十分钟的新节目以911为灵感。据说相当耗体力。
作为杰出的文化旗手、城市标牌,廖昌永又要去维也纳金色大厅举办个人演唱会,九旬恩师周小燕祈愿掌舵却被主办方婉言谢绝。此次音乐会将被全程记录用作建国六十年大庆之献礼。
我的同事们在深秋就要浩荡开往倭国,不,樱花之都了,可是在那之前仍马不停歇排练以应付各种市内大小演出。老手新手似乎都要出洞伸懒腰晒太阳转筋骨了。
不知是给裹上了黑袖所以各大小红专工作都对我敬而远之呢,还是我头顶上的特权星系终于起作用了,把我乖巧又安全地保护在她的力量庇护下,叫我在米香中晨起饱阅诗书两耳不闻窗外悠然与南山相伴夜来无限自满滑入梦想呢?
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竞选美国总统。英国首相深入沙漠和阿拉伯人约会三个小时。也许他们可以出些钱救救市,和中国一样。在中国东部新兴城市,有人把黑手伸向装钱的和造钱的不过很快被逮捕了。可是在多雨多树的华南农村,养蛇老人叫一家富足有余,每日饮一杯蛇胆酒过小菜。中国当代油画拍卖价直扑民国大师遗作,好在还有20个真正的买家按兵不动,他们别把嗓子借给别人咋呼就好了。
我认识一个画家,一个诗人,一个流浪儿,一个算命的,一个掌勺的,十个手指数还嫌多。如果就这么个起点就想直接找个过日子的,连跳三级一步登天行吗?
我喜欢做小人儿。我想找一个我喜欢的小人儿一起过日子。我想和我的许多小人儿朋友吃吃饭,串串门儿,没事儿遛弯儿。养小猫小狗儿。让地球变小。让钱变少。看到角就磨磨。死的时候留下好多好多小人儿小画儿小字儿小片儿,放在一幢房子里,五颜六色堆成一堆儿。
看到那一堆儿,你就认识我了。
二〇〇八,十一月三日
08 agosto 后花园
去度假时站开你远些,你散发出智者的气味
来到后花园 下午做梦的恐怖
下午做的那个恐怖梦还在脑中回旋。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舒服都尝味了。一种与判官结亲的感觉。睡在绿塔夫绸般的西子湖上竟做这样出窍动荡的梦,醒来水却一样平静。解放军说话一条九斤鲢鱼钓上来。
上午
船工松散的扣子还在我眼前晃荡。我坐在那吞噬我的爱心,我即将成为一个没有回路的人。用描写风景等客观事实的面无表情但本身活灵活现的句子铺缀在类似经历的句侧,也许会比较合适吧。
杭州夹在什么和什么中间,比如说“千”夹在百与万之间,总是比较浪漫。船头依船尾,左鸳偎右鸯,茶台上的蕾丝茶垫,混合着浓浓的桐油味和手掌味的橹木,夜饭后不由说天头半分钟雨,搞得小朋友湿漉漉的,感觉淫荡。这地方娴雅而低调,天分中未取半点技巧与心计,横竖全是催不来、仿不像、捧不高、骂不贱的淫荡之气。哪像我。
大中午
毛主席1965年,在林子里学英语。我想看小松鼠,可是大中午的它们躲回了高树上,过起家家惹我妒羡。
倒是瞧见了初生的小蜻蜓,扑闪晴黄晴黄的婴儿圆,毫不吝啬地成群散落在幼草地上。我也圆圆地蹲低了,瞧着瞧着觉得眼珠里映照出许多澄滋的露水来。
回到前厢院 周围
其年,为数不多的身边相识如事先私下里约好了般,神鬼不晓地各自离开。
西瓜去了山上。 乐,追随她认定的夫婿到首都。 小可也散发家当,北上,时常也不在北方。 大净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自称“老人”。 周月,一夜之间跑回成都。 衰更不用提,先在日本跳两下,接着蹬去澳国。
我仍留在上海。有时弹质量和附中琴房的立式琴差不多的酒店三角钢琴,化80年代电视剧妆,挣点脂粉钱。
自告别英伦十日,大气愈加稀薄,前方愈白茫茫。茧丝越抽越细,快如蛛网般难以分辨。借赖氧气罩只能呆躺着,一人行走,猛见大地早已埋了任何标志,什么比方都行。
可是有一天,一个客人对我说的话让我听了很高兴,他说, “你就像正在给你的祖母弹琴。”
我自个儿
不知道人生里还有什么可品读赏玩。是身边没有佐伴的思想结果。为有了的佐伴而心生烦恼,情如小鼠忽而又如壮澜。那是有物可怨的幸福。
搅拌棒三分之一处结了咖啡痂。 圆珠耳环和打火机、手捏小陶鱼,散乱搁在茶盘里。
高汤、土豆泥、炒仔鸡、寿司,这些统统不会做。
蹊跷的响声渐渐多了起来。像替班老鼠用爪甲抠书柜,又像是夜半邻居处的不明物。轻便软底鞋来到门口的声音。
是谁在凝视这灿烂世界。
与我共处斗室的,是一只蜘蛛。在漂亮的细节镜与捆扎起来的信件堆之间的空挡,拉起丝网,它仰面凝结在那个点上。像杨丽萍精瘦的五指一般,我喜欢它关节分明弯曲的八指。
可是,要触碰蜘蛛,你就不能不碰它的网。 有一回,我接近了。它竟然,疯狂地旋转起来。
波形的世界,太难体会。用波形的触觉,我们好象已过了一辈子。那么在千数浪漫的、五道十行的、天天落头屑和死皮的直线世界里,我们就不会再过一次了。因为我懂的只有坐在湖岸,呆呆凝望微波只管脑袋里画着波形道道而已。
扎进池子,潜到底部见到许多肮脏的枯枝。浪迹互联网,用无穷尽的片子把身体撑成方形,长出许多角来。攀上桥,午夜光圈每次每次都在天光游乐场闭馆的摩天轮上再划一道巨桥来。
湖水好象浸满芦苇洞了。开始朝脐眼划分。我的两腿迈向黑暗的下半身,成为夜的力士。
一定要健康。这样就能约会譬方音响的小情人们。情人可以 给情人一个——“不动”。
二〇〇八,八月
08 julio 七日
七日
7 将来
日子上了四位数,轻轻一撑就上了竿,那是没人到过的河边半空鸟儿踮脚蹬空的地方。和未干的笔尖做伴,如果有如果可以还要和未干的卷宗相伴,和背部幽幽蓝光,眼窝里未凉的水,和冰冷的双足相伴。
路过老城一条老街叫“净田路”。像是昨天刚回来,像是昨天刚走,像离开了好一阵子,像是从没到过。自认为变节了,又渐渐发现经过改正,错误会成为美好的东西。当时正在写一份并发症的报告,手头需要点阵图、针线、松紧带。
四处寻找。
1 此刻
轻轻拉起肩带享受紧绷感, 连同沙发上的其他不完美及误会。
将肚中的婴儿听到耳聋, 生下它亲手将它送往可望不可及的殿堂。
一分钟前和一千分钟前一样, 我们都回不去了。
死也要死在巴黎, 对面楼里射出来的能直击心脏。
长期忽略墙的另一面, 长期忽略南方,东南方,和更南方的大片海域。
现实是男性的我以惊人的速度长大, 没法装做瞧不见而得时不时同他打招呼:嘿,喝一杯?
它们都是理想的棺木—— 废弃方舟、小吊车、湿木厂啤酒桶。
面对似有似无的心之小鹿 杀伤力却薄弱。
老天慷慨地留下你 连同长日像不断落出的钢珠。
对阴道涌起刻骨铭心的恨的, 或许不是我而是镜中的白骨。
喜欢上酒店, 是那次在倾盆大雨中听见河水般的颤音。
绳子绑住手腕, 就此留在我身边。
2 上周末晚
偶尔我看电视。
看电视的次数中偶尔我喜欢看译制片幕后译制人员的姓名。盯着它们 看,就好象姓和名的一笔一划在描摹那人的脸似的。它们无一例外地以严肃的表情和克制的节奏来到黑暗的幕布上,自荧屏下方的边线进入,再从荧屏上方退出。
译制片演员的名字叠加在原始演员名字之上,好象什么人在鱼贯而入地传递咖啡似的。
3 月末
以为雨季才刚刚开始,可它却突然由娼妓到芭蕾舞女孩,摇身一变,在星期天的末脚站住了。
4 本周三
见过墨水倒进池子,清水被漫漫侵蚀的样子吗?好比,向针管里缓缓推入新的普鲁卡因;轻柔地穿上外套,雪白的肩膀被黑纱默默盖过;天渐渐暗下来,出门的时候到了。
就这样。整个世界就像约好了似的。
5 早前
狗经过时吸入你的无数侧面。狗跑步,撩起你的一面面。你的侧又侧的侧侧面们被一一吸附起来,狗带着它们进入15街A区棱一座左b3又三分之二度。当下一辆私家车停在那里。刚好是纬度4.5的一九六五年八月十号礼拜一早晨的零七分过七点。我一路小跑着忘了大自然是多么自然地大,我专心着那个“经过”。你由车上下来车门打开露出你的一只脚脖子,你的袖口被风吹起一个口袋,肩膀腋窝全没了,泡袖鼓兜进星期一的招牌风,乌亮亮黑油油。拐杖也刚下床再下山带着泥,在“半亭晚风”跌了一跤,留宿之际诞字一幅赠于仙子留念其实写毕即弃而已。狗与姑娘中间一横杠立于纬心眼见太准确没辙了井眼一对便收走那个星期日了!……你又进了死人的趟儿。
死人是不说梦话的,亲爱的。 死人,你一个也不认识,亲爱的。
我一宿没玩儿。接着接梦里的着儿排到枯树枝上站着了。那个戴鼻环的领着一个个到巷尖儿里给开眼。那是我小时侯撒尿的专地儿。我也不提我了。大家伙都落着一人一份好家伙,布衫里兜着一个个打巷屁股溜烟儿了。梦一转,人都死三回了,这回第四次活过来,还差个带馅儿的没尝,人间珍馐就齐了。
6 缺省日
无人驾驶的白色轨车从马路牙子拐出,在狭长的白色高墙间,通直了身体。虽然仍是某种管道,但风仆仆作响,年代停顿,撤走一切标记。有时突然人生以这番样子出现,让你兴奋和干燥得一塌糊涂。
二〇〇八,七月七日
18 mayo 一首不必要的咏歌去我汉国, 久得家书。 七月流火, 九月霜肃。
一首不必要的咏歌
死前一天还需要下火么?喝点健康饮品,把车泊在完美的位置?
要的。因为死,你的死,我的死,实在和残疾人田径赛、奥运会、圣火传递、7.8级地震二万死亡人数仍在增加中、拯救一个濒死的乐团或医药公司……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为了赴死而向众人举旗“看!我已放弃!”,和驴把头扭向与磨车相逆的方向一样愚蠢。不管你有多想,这些事既不高尚,亦不美好,这些事没有名字、性格和意思。行为而已。
现在。具备了赴死的一切条件。
感到已经躺在蓝色的枕头上死过去了。醒来后,便是个亡人。
说出来你又要叹早就听过。一种你知道但还不认识的小虫,在体内按器官依次环行慢爬。在每方寸组织上留下“此处无法再生”的印记,而你却仿佛挺安然地静候它走完全部。
天像乞丐的帐篷一样漏着雨。几千里外的盆地,这些雨混合泥石和沙子,顺着残破的衣橱断片流入地下,淌在万万张死灰白的脸上,流进扫把、头发里,死的雨和死的眼睛对话。农作物和害虫都绝迹,再怎么呼喊也无反应,也不说“嘿!听得见我说话么?”
如果要用相当于三滴血的一滴泪来写书法,那么谁能找出哪怕一张空白的宣纸?
我和你们一样,在地上东拉西扯,重组,愈合。好象扯碎了伤童的袖子后,承诺下次给他带百货公司的意大利新款式童装有用似的。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有用么?
二〇〇八,五月十八日
31 marzo 她有一双手像梭子献给T, Y & Z
她有一双手像梭子
初始之“兵法”, 可谓“苟利所在,不知礼义”。 虽时光磨走如梭,这柄利刃仍留我心。
1
双手联弹
你住在我的遗址。我们曾在那个花园奔跑。两个少年,一个幻觉。
每天的黄昏都像个仪式,窗式空调直对着钢琴,钢琴直对着夕阳。草场的叫声被抽得很细飘到很高,再顺着浅蓝的窗帘布丝缝进来。从几岁,长到几岁。
妹妹被送走时没告诉我。可能,带到乡下。没有死在家里。
妈妈去了日本几年。房子里就我,和爸爸,和妹妹。星期天有时一来就是十几人,七手八脚地做一桌小菜,陪我爸吃酒。
妈妈有一个上司,住在22街。我们不常去。他是“蚊子”,妈妈说。上司有一个很清秀的儿子。很喜欢他但从没鼓起勇气仔细看他的脸。在他身边会下意识地抬直自己的腰,柔软地垂下脖颈。若无其事。
后来。忘记了。因为其它更多柔软渐渐清晰,接踵而至。
我们周末,我和爸爸,去大路尽头的集市买菜。在路边摊蹲很久,为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兴奋。我会做些菜给爸爸吃,偶尔。大家都知道我的冬瓜煮得又红又焦。妈妈打越洋电话回来,我总是告诉她我又给她写了信。有时信的内容太细了。她便会认真回复,署名:"妈妈+朋友"。信封上贴着淡蓝色的日本邮票。
我总要闻闻邮票上附着的岛国之风。妈妈所住的,是日本西北的海边小城市。渔民们只去唯一的一家饭店喝酒,因为那里有来自中国北方的女孩们表演歌舞。妈妈和当地人成了朋友。她们经常一起去附近的山上踏雪。寄回来的照片上她穿着鲜红的大衣站在雪地里,小汽车在身后被雪严严盖住。有时则是夏天在成人节上,抱着穿着和服的小女孩晃动着手中的灯笼。
后来。我们搬去了更大的家。一切都在瞬间里匆忙发生。太快都不至于引起回忆。
我们离开后,遗址涌入了更多的人。隧道也不知换了什么颜色。车站在哪我也不关心了。有一天,我问一个同路人,你住哪? 后来,不,一直,是谁在那个路口等我?
2
病 史
我的病史由一个三天接一个三天组成。我只是坐在床上发呆:为什么神就没在当初给我一点小小的启示阻止我请你帮我订整整三十年的报纸?
我在西六楼病区呆了三十天、再加三天,三十三或三十八天。某个女人月经周期结束了又开始,某两个人分离的未知,一部电视剧刚好大结局。
黄西瓜,冲动我切开的欲望;奶水,像钟楼的阶梯一样陡地摇晃而下;病体,就让它死在病床上吧。我每晚都要听见病人家属的嚎哭和呜咽入睡。堆得像三十年的报纸,几期史前的《花城》,我为什么要对代表广州的杂志感兴趣呢,抑或遵循对代表上海的《收获》感兴趣的错误呢?反正,我后39床41床的阿婆住进来先39床41床的阿婆住出去。我记得今天上午踏出病房时说,祝你们早日康复40床,已经变成裸露着钢丝骨架的一张空床,这种床是H医院今年专门新做的,可以将前半部摇起至垂直,603就有个老头今天清晨这样直直地张着嘴死的。
我从健康无比的梦里回到白白的厨房,下午浴缸里的野生动物已经看不见了。厨台上列着小刀大刀菜刀横刀擀面杖榔头。爸爸站在床上修窗帘,窗帘被他拉开一大半,露出四扇窗子,但是从那里流溢进来的只有黑夜,窗帘拉到那里就拉不动了,爸爸拉长身子像一柄钳子。
那个东西杀掉啦?我说。
杀掉了。爸爸答。
我的视线在厨台左右移动像电视里的慢镜头,厨台的白瓷扎得我晃眼。
我说,那个东西呢?
爸爸说,在锅里啊。
我的脑袋往左一别,微咕噜的汤里伸出一双手,我把身子支回屋里。
3
她的手像梭子
我厌倦了大赛。大节庆。大型活动。
感到一种潜在的岌岌可危正丛远处像乌云压过来。也许我很快便会意识到,写文章只是在重复别人的文字,就像星期一去菜市场挑绿豆或芋莆,星期二晚上上馆子点上一碗菠菜汤,周三太忙不吃了,周四选择在去声乐团的路上啃一块超市的三明治,周五只吃草莓,周末则通常将冻僵的黄油涂上硬面包一样。
要怎样才能写出那种让全人类共同困惑的文字?怎样才能使我扑朔迷离?A和B显然大尽相同而做出的鱼显然大相径庭,无味也是不一样的无味,然而亲眼所见的大致相似的过程之所以成为一道“鱼”,我们仍乃无解。
喝覆盆子酒时我尽量注意不将果汁滴在小猫那洁白的绒毛上。我有时会挺尸。因为覆盆子汁和葡萄汁、草莓汁一样,一旦沾上了要一个星期后才能被洗掉。当然总有一天小猫那洁白的绒毛上总会沾上什么根本洗不掉的什么,不是果汁也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音乐。在音乐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甚至使用那种将之斜倾而露出的微微肩膀,使雪白的肌肤色情地若隐若现的伎俩也毫无用处了。明媚的斯洛纹倪午后阳光适合平躺。平躺。
平躺着你看自己。你看自己被静脉注射时的那感受胜过看自己的文字。
该找一支同样精致的针管,偷一支,回家为那些字进行皮下注射。小心翼翼地轻挑他们。针管在笔划下部拱起一条细细的直线。可以从显微镜里看出棉布纸张表面附着的飘飘荡荡的小绒毛。纸被台灯照得很黄。
明媚的洛卡阳光。
真想立刻躲到你那儿去。从背后,捂住你的脸。
走之前总是忘了锁门。大门外的自动贩卖机让我分心。他们最近给它换了新漆。让人想到橙子味儿的口水,源源不断地每日新鲜出来。番茄色的报纸却说,
划时代的预言家几天前死了。
他的预言篮里有我吗?不。我是说,地球外的中继——有人擎好去打探一下吗?所谓这个住所我们已经卸了货,可还是要热腾腾地吃一碗云吞像是不不,哪有这么早已经知晓最后名次的说法!因此我们期待,时间表像希腊土墙一样空白、听歌总是最后一块毯,时不时地还挺温暖。不过谁已经去打听了。消息我们总是能等等的。
我比卢湾区与法租界的沿边更陈腐。知道么。
从肯德中心出来,K朝我走来。K的在世上消逝永远不会是灾难。他手上拎着一串梧桐绿色的钥匙,好象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选个日子。来我家做个选择题?”他说。
“就在这儿做好了。”我答。
“那好吧。白信封蓝信纸,牛皮纸装千斤顶,又套了夹袄,钥匙扣上剩下末一件器官……”
“领事们你爱哪个?”我打断他。
“一位优秀的——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泳池里的赌桌被拍卖名字叫《穿过红瞳的法莉娅女人》,折换胸卡、以色列币、春季券、沙爹手臂、毛笔,家里有酒,无意识意识流下意识潜意识,不不,无意思意思流下意思潜意思,一个用过的丈夫,冒失鬼让进了刺眼的烈日,很久以前的密码,得令上场那销魂的京剧小生她梭子般的手泛着白瓦似的光……”最后他试探地装作认真起来。
“我不喜欢你插了很多发夹的头发,像万国旗。”我有点不快。
“可是他们的气味已经在街区散尽。”
“是闻不太见。”我笑。
“我喜欢保罗,亲爱的,他总是把豆沙做的很浓。有一次我在赫尔辛基找了间没人要的废洞,还反刍了一些在喉咙,那真太香了你知道?”
“我为自己攒钱。”我准备抬腰走人。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
“对不起,没人比你更好。在这儿遇见。”因为昨天夜里我梦到他了,他的肉都烂了,软塌塌地搭在骨头上,那些骨头看上去还是那么具有音乐天赋,所以我得去趟外国货超市,赶在他们打烊之前,我很想吃丹麦产的奶油。
他握住我的手,一只左手。
手风琴孤独地响着。我尽量将这些回忆踢出大脑外。我知道什么才是最美的日子:早晨坐在烘箱边读一份报纸,带着我蓬松的脑叶,摆弄从羊角面包里伸出来的热狗肠子。
“一定选个日子。好么?”K把剩下的选择题装回钥匙串上。
“为什么不?”我对K说。
我思肘着货架上色彩亮丽的丹麦奶油:新买来的东西总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4
也像水仙
水仙作为生长的代表,被标本在一框镜里。
首先,它节节分割。每一节腹产出下一节,如同母子式的从属关系。它们分割但不断裂。彼此维持着缄秘的分水岭,其中的千维万纤隐藏在视线盲点的沙漠。
高密度的颜色构成水仙最终的透明。散发的是水仙光,取样出来的也是水仙世界。当然,通过我们的眼睛,水仙本身便是尘埃乘坐的小船赖以反射自我的光线自身。作为残部的构件,它的体系看起来就像玛雅的沉没一样,无言地给予我们大力的惊吓。这个植物体一旦完成后像小孩的图画,鉴于我们对它的残破的了解,及它沉默的完整性,被框于冷世界中观赏。
5
那晚我只注意到他的指关节非常明显
“过夜吗?”我问门旁一个过路人。周围是浓绿的林子,有许多动植物野生在那里。
“是的,”过路人说,他打量地尽可能让我不好意思。
“半夜里我站在荒原和月亮聊天,”他说,“麋鹿猫头鹰斑马小虎谁也没来,我的荒原生意不好,有些小鸟一边吹着一边叽叽喳喳地飞进来,不成气候,接着马路边我听见你的唱歌,非常的动听非常的遥远,于是我对月亮打一个“咖啡”,然后我就向你的声音走去。”
“是吗。我唱的什么?”
“……
石榴味儿冰淇淋像玛瑙
起床的时候我没有支撑点。
为什么要有人陪才吃它?
……”
6
维洛倪卡
在咖啡店使用长柄勺时,我总忍不住想有一个叫维洛倪卡的妹妹。
于是我用银勺长长的柄尾拨弄眼睑,看着落地窗外边的竹林。就不能有个三口之家吗?对面的圆桌已经换了第二拨三口之家的客人。其中一个总是闷闷不乐地看着另一个。而剩下的一个总是很吵。
要睡着了。有个维洛倪卡多好啊。见到我时对我说“似乎心事重重”,就算不能立刻缓过劲儿来,心无盛事,也不会想懂得对她隐藏吧?我意识到我一丝都不懂得隐藏,于是把维洛倪卡收回口袋,一仰头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咖啡。
我以为人生是游戏,美丽与厄运都画在轻浮可爱的纸牌上,才会想离开这里去别处生活吧。就在这里,在这个咖啡馆,我操着不熟练的德语对其他人说,我不喜欢“荷索”而是“赫饵佐格”,纸牌上写着我们某天会合,我操着不熟练的法语和他的摄影助理握手。为什么不当他死了?他抱着早市的花,踩过客厅地板上充满硫磺味的书,饶过愤怒地说脏话的武士们,一步站上窗台倒头而下。
星期天河边真美啊。若能在那儿呆上一下午,同性的双性恋人谈情说爱着在太阳下睡去,生命无意义感会暂时走开吧。
维洛倪卡,我的拇指公主,美人,幸运儿,当我在陌生地访问,是否有机会在图书馆见到你们写的交响曲原稿?
7
交响曲
《航海》。十二乐章日志式双管交响作品。JB作品304号。
JB,我甚至有些懊恼了。过分反复地听它,似乎近于蹂躏你的意思了。你死了。十年后你的黑色金鱼还活着,摆在我的正南面。你被我听是否还有知觉呢?或者你的确不复存于世,像维洛倪卡消弭我心中的石块一样,我才敢告慰自己与你有曲径相通吧。
肢残气短地享用你,打开时间的饭盒,死气沉沉的荣幸。
在死亡和新生的瞬间,我总是忘记那条街的名字。曾经有那么不短的几年,我在那里的舞台辉煌一时。我挺有分量。那里绿荫蔽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会做在现场永远不会做的事,我们在仿真建筑里游玩,我们是名人。我们观看电视节目里日常儿童的表情特写。而现如今我抚养了其中一个。我按着子宫做爱,我不停地向草坡上走下去并滚下来,我搜罗浑身上下积攒潮水,我抱着电视机磨蹭下半身,我站在爬满了枯枝的围墙前,枯叶飘下来。
我对和我一起生活的小孩说,
“别死气沉沉地戴上餐巾,快吃你的饭菜!”
我想去日本云山,美国阿拉斯加,刚果沙莱米。我需要翻译。没准儿,我需要去那什么街找找。
一面将图象中的我和小孩截拍然后静止的屏幕 + 一面由无数小屏幕组成的将我和小孩在图象中的动作分割成相继动作依次播放的屏幕
= 将触摸之手相连
8
教堂+教学楼=电影
懒洋洋的鼓掌,教堂大门掀开时扑进雨和风,带着泥气,令我想起教学楼里灰色的阳光。传达室里那个水妖长相的女人,到最后都没有伤害过我。看到她的手我认为她太应该学钢琴。我对照看儿童的教士们太敬畏,所以只得离开那所教学楼,来到草地上夜空下舒气,挥散室内里揶揄的热气。
和生来美妙非亲非故,无血无源,我的电影开始了。
列车缓缓驶离车站。有人挥手,是你自己么?那火车上的又是谁?有时我怀疑你。就如同,打出拼音而屏幕上出现的第一个字是错误的第二个字是错误的到第三个才是正确的,正确的它从不在第一次出现。我想我应当把这告诉你。现在谁在跟谁告别?什么年代?费里尼?除了你,还有人跟你告别么?列车是暗箱,闭上眼睛就站不稳。脚心成了弧形。闭上眼,那个人又来追你,不,追赶火车。这该死的车站。不断僵持着告别的近景。似乎跑出去又跑回来,跑出去,又跑回来。郊野颓败的站台,破落的矮房在铁道两旁伸开。
你是保全自己,还是继续遗弃你自己的孩子?你在我的视线里,微微颤动左腿。
9
手心冰凉
起床的时候我没有支撑点。
拨开围观的人群,里面有糖果和小孩,所有的人都很幸福地笑着,仿佛我们的孩子已平安地攥住拳头。我攥住它。
二〇〇八,三月三十一日
20 marzo 海上一隅梦海上一隅梦
觉得做了一次很长的梦。在梦里,无论是午夜江边传来的轮笛,还是过去总让我坐立不安的日光那病怏怏的弥留,都不能把我唤醒。
你坐在当下最凛冽而极速的钻石料峭般的轮船尖上,除了见到簇簇缺失根茎的花骨朵之外一无所剩之后,那如同庆贺时分扶摇直上的焰火窜入至空将要同时以粉身碎骨和绚烂耀目付出一个答案前的那一刻寂静,令我如同失聪了一般……
我们离开你。执着地、稍离谱地、或许没心肝地。赶在嘉年华之前,我如此怕你。
就像偏执狂的书写,行行发斜。我无法抑制自己加速的绝美的浪迹,然而这次是否有幸再一次被你迷住?或者更多人先被我迷住?
返回迷途。原路返回。
途中的脂粉气,自我的童年飘来。每晚母亲总是将自己多余的润肤霜温热地拍在我的脸上。以后闻不见幼小胳膊上香膏与棉布融合的气味便不肯就寝。
你。如果失却文字我还能不能说出你?失却对私生活的限制,对热水供应和干净厕所数量和地点的限制,甚至我是否还能辨认你?失却那摆放着颓废优雅的钢琴的古旧咖啡馆,木结构酒吧,失却我流动的面容,舔舔信封口,封入缭烟,江滩,是否就消弭了那止不住的上海瘾。
在墙的两面我们能做什么?
走出一个。躺进另一个。时间的蜜罐。
你怎么能这么软弱又伟大。光鲜的通商口岸,城中金色的玄关,林荫路,馄饨铺,音乐院小门,湿石头作坊,马可波罗式情人。它们像一本待描绘的画册,一页是美丽的纹身,下一页是苦痛的伤疤,后面几乎又连成缓解疼痛的灸点。它们令我时常倒下,困惑、愚钝,它们也解救我,给我苏醒药与熟悉安全的香味。
沿途逐步认清它的经脉和色彩,荒诞的独步舞,神志饱满地醒来。这回肠路,兴许走走着,也能看见野蛮的大田野,大方的绿色,彻底的湿润,也会跟疯子字一样斜奔起来。
我可以爬上午夜与黎明间额外的时间之间,那预料外的枝桠,栖息的好地方。我可以这般醒来。可我仍然睡着。有人奋力挣扎着。有人挤进来。这是一段永不能让人感到疼痛的时光。护士抽屉里的一根棉针。海潮声、夏季木头的暴笑、老客堂回响,全都绵软地堵截在棉头发湿发胀的另一端。在任何一个礼拜天的上午,假如度过了五个街口还听不见蝉鸣仿若礼仪小姐擦净被车轮碾着的人声,我会感到不自在。
此刻某个听上去有点迟了的正点钟声,让海上银灰的天光打了个激灵,仿佛重新直下腰似的,着手下一桩不可耽误的事。江滩上一排长长的落地窗则极有耐心地等待,无事人儿似的。
起风了。海上那万恶的春天。
二〇〇八,三月十三日
05 marzo 致英国病人
致英国病人
一次性返回六年,临时棺材。
我深居在自己的洞穴里,亲爱的。返回它。那宝贝在幽暗里发光。弦乐像潮水涌进来,怎么才能道尽旅程的魅力呢?像梦中突然升到高空,刹那间我成了最不需要形容词的诗人。一切抑止了。
我们要去一个乐土。“没有地图,没有国籍,没有以强人命名的土地……”我感到自己的脸在折射着所有的。我们各自的洞穴都实实在在。完整得几乎贫瘠。哪怕只有一次…我们牵手,内心仿佛响起世上最美妙的颤音。别来送我,宝贝。我和脱音的钢琴和巴赫谁更老?我们的生命和我们要去发现的生命哪个更长?
我们在对方面前都过于渺小了——当我如翼轮飞机飞离沙漠一样的你,而你则坐着静音的马达货车离开我的树林,我们是否会因为可以在中转站和德国人兑换英国硬币而感到快乐?
每分钟死,每分钟都在生。总在康复着,柔美甜腻总是始于魔鬼那俊俏而涂炭的眼睑。坠落同时上升着。
升到高空,我像你渺小的影子一样拼命奔跑。我如此贴近你,搅动你的梦,它眼看就要离开了,然而远没有结束。说到底,我试着在你的镜子呵上对你耳语的雾气,尽管稀薄,但你是否感觉到这温度?
我不问了。我总是提问。回到中国我才意识到,当时我是睡在某个岛上,如同躺于你无与伦比的胴体,接受了梦游般的治疗,温柔痛苦又甜蜜。你知道?你的每寸肌肤都可以成为我漫长的征途。那些画面再次唤醒我:剥落的小教堂之顶,新娘之井一晃而过,我们沿着丘陵的曲线往返于海之城堡,晴空和雨云间,见到了完整的彩桥。
此刻我太幸福了。此刻我无法阻止自己在洞里辗转反侧,亲爱的。无论是听见弓子在提琴上像树叶一样凋枯,还是匈牙利女人的深吟黏着着赋格,都让我觉醒……而我有时高举方框,有时攀援沟壑,潮水渗透进来,许多漆黑的湛蓝的赤霞珠的眸子在周围折射着,夏天的态度像无名风一样袭来。原谅我,我用太多比喻了。
玻璃窗变得像墨水一样黑了。来,好么。提前给你的夜的礼券,你会接下吧?就像下一个早晨,谁又把你领往不属于你的白天。
二〇〇八,三月五日
04 marzo 新婚小调
Bridal Balade
怎么就拖着你爬进了对你来说远还没亮的天光呢?
每次整装出发,都预备着清晨的料佐,制造一些迷茫的雾气,其实就是整整头发,服帖一下衣角和袖边而已。原来是因为旅行本身已为我准备了太多。我一直以为人,特别是一个女人活在地球上是需要特别少的生命物资的。我已经带得够多了。即便简单的,强生婴儿油什么的。女人像极了生活的游灵,来自最清寡的地方然而区别于那个高度。此刻我又上路了,这次它为我准备了你。
一些小飞机在远处隐没在放大的日光中。
两次忘了手提箱。过安检通道时扬长而去,以及登机口。在贝法机场门口的黑色出租小汽车前弄丢了文文的黑色毛线帽。到旅店又记起妈妈的手套忘在了小汽车里。矿泉水留在地铁里。很多的李子没有吃就丢进海峡。
在中国的南部旅行时,感到有神仙群居在高处,徜徉暖风。满眼尽是荒田和泥域。突然有一瞬间划过一间小瓦屋,傍靠一棵凤仙的杏树隐藏在深处。
总觉得即将要放弃自己了,又轻轻地被什么东西捞上来。
过了很长的时间,我似乎才破晓出一些河流、公路、丘陵、街市的密码。它们如织般娓娓道来。
“有一天。会‘不再想活了’。” “因为留有众多美丽亮堂的沙龙在这世上,死才显得如此华丽吧。” “你那潸然泪下的老年。” “总要各奔东西。今天在衡山路又像在旺多姆广场,离地那么近然而显然太远。”
上帝啊,让我朝前走吧。我朝前走。
巴黎地铁。坐17站到高地。我欠它一个清晨。住在郊外,随时准备离开和回来。 伦敦车站。要通过两倍的价钱和卸下四倍的扬琴重量才能到达。 在北京。看到做“上下舒畅”的老太太我就高兴了。很想在剧院里,练练我的拳。
走在黑白的站台上,两个卷发小双胞胎在我跟前蹦跳着上了车。突然很想很想我的朋友。我想我经过了很多病痛,独自忍受,又重新焕发起来,可以重新看到你们,就像八点的早晨,确乎感到自己好一些,坐起来喝杯水,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上学的少年们。他们像雨点一样斜着前行。这是贝法病中阴云的某日。
病中梦。无数个,两次。生切地感到温热的泪慢慢滑过脸颊。并没有醒来。来者来,我极自然地向他诉说了。醒后暮色或日光全都美过应该的美。让你知道,你该来的,我该经过必要的等待,之后我由纱巾变成雪地,清晰地留下谁的足迹,也不再认识别的人。
这是离中国最遥远的一次旅行,不能再远了。像是复活节了,死寂的门终于被打开,蹦跳的兔子被逮住。上海显得燕雀无声……
也许身上带着某种Body Earth。走亡似舞者。空空的,又满满的。棒棒糖自己会走路,全都沿着斜坡跳跳地过来。我们开始做兜兜转转,内心乐不颠地,岔着反手的老头老太。 英伦像兄弟一样等着巴黎,而巴黎则已然与上海重逢。很快掉落在机场的眼泪现在就几乎要滚出来。
二〇〇八,二月
26 noviembre 大冬至
大冬至
当今此地没有位置。在这场大戏剧面前,如同坐在生硬的把手上一样滑稽。
退后五十年或前卫五十年,一概都好过坐在这里。
我感到苔藓已渐渐漫身。
冬是一个吃着橙子的少女,自秋林中漫漫走近前来。她又像亲人,我的小妹,带着战事遗留的刀锋伤痕,仍然鲜嫩肉红。来的时候不免凛冽。明年二月或三月,总还是留不住她的。
每次吞咽,魔鬼都抓我喉口。失眠时,仙人球便开始在暗中疯长。有时觉得自己太像老人,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不觉弓首而颤。微微的帕金森以及内心对自己的嘲笑,与待写的文字后的光标进行着无言的对峙。
如果不写了。放开童年的手帕,突然长大,甚至来不及换上大号的素衣,便一头跨入墓穴里。
那样也不过就相当于一只无人忌讳的蚂蚁,在沸腾的夜会里独酌而死。一桩不会影响任何人第二天早餐的事件。
写。直到真的,山穷水尽。自我届时会如干净的纸张,平整地叠成四方,多少上面会留些隽永秀丽的字吧。就那样,成为无妨任何空间、任何人物、任何事件的那样薄薄一张纸,回归到那深邃幽暗温暖的抽屉里。
经常在等红灯的时间里心痛。甚至路过中央公园时会为练拳的老头儿掉泪。有一段时间,看了马修巴尼,突然鼓足了勇气。仿佛自己拿到了火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恐惧刹时无影无踪。认为这时代已如某个正确的号码对票如座,红色天鹅绒单人沙发般舒适。
那时秋风刚刚吹,光影投错了。每日下午,举火种的假肢都佯装同我一起醒来。
用鼠标围着屏幕上的地球兜转。我羡慕丹麦人的壁炉,秘鲁人的篝火。羡慕空谷也羡慕塞满朋友的卧室。只是每次离开,或到达,意识到茫茫天地无非一般灰。塞纳河边的午后瓦片不至于是整个世界,无疼痛自杀也不会令女性更美丽,我这愚炖又厚厚起茧的心又能如何自封?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爱人,能不能让我把你比作夏日?你可是比它更柔和,更甜蜜。让我讨好你的小脚,吹干你湿漉漉的头发,偶尔让你生气也使我高兴……这些无处使用的情怀。你黑暗中的窗格子我仍然依稀可辨,但何时才能回去?
我们的公主,我们的少女,我们的大戏剧。我感到我已经老了。我感到苔藓过身,自愿退出了。自然不会有人断然阻止。将最亲近的如同姐姐般的秋,扔进冬的死亡气息的银肃无边的海,这样就永远知道它在哪里?然后有一天。
燕回檐,大月挂下,蜉蝣入孤星,野妻蔓草从之,北山大冬南山春,概饮东方之早露尔。
二〇〇七,十一月二十五日
18 noviembre 八一
八一
巴黎钮锁。
铁作家,他是。背面美丽的茶色,互相贴和,每一面都运送着我。我执迷那棉花苏儿窗帘,把江南运进塞纳河,潮骚自杀者王国。
你不要碰我发颤的大腿。巨蛇分散成小蛇崽,它们自我尽兴。不要碰我弯出去的腰……
八一柳絮。
年年人间到春天,它是。愚钝的我还活在这世上。逃过为咬断凡高耳肉而服刑。你本要送冰,压紧的狱中物资。不过冬天的地址被更换了。
就像打开十个结束,什么会伸翅飞走,哪里。
芭邑寓所。
床上的小松茸,她是。我称树叶安琪儿。达利……达利,达利……你那不能做爱的国庆,我们用地球光煮鸡蛋吃,因此忽冷忽热。
仿照辐射塔明暗双胞胎,我离开时留下自己成为第二个。
二〇〇七,十一月十八日
31 octubre 提升1
提升1发生在东方城市古象,古象大厦的一个洁白无暇的私人房间。温度消失。声音远去。
一点点窒息。从甘草末尖抽出一丝辛香,取出烟点上。裤子里生出鲜红的鸡蛋。男实习仕靠在墙壁反面,见到了他的掀顶的上空。
女实习仕的房间里堆满了土豆。她正在专注地修脚。警卫员透过烟囱掉下来,猫着腰在壁炉前等候。手里提着一只靴子。
巨型油轮缓缓移动。在舞台上。舞台在冰川上。冰川在球上,呈弧形缓缓移动。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缓缓前行。夜幕和日光像死皮一样被剔掉了。真实存在于针管中央难以察觉的圆孔中。
男实习仕奋力吸着。警卫员在松软的半空巡逻。鸡蛋变大。在裤裆里形成一个巨大的瘤形。鸡蛋撑破裤子,像气泡一样胀开的血丝漫布在细胞无限分裂的表面。从紧闭的股沟背后窜出。半空继续松软。
脚泥屑像下雪一样覆盖了土豆。女实习仕还没有完成她的工程。
巨型队伍缓缓前行。不想突破任何的什么。不突破日光,不突破传感器,不突破第三季症候,不突破航空缩放民间传说通过幽微的针管。看上去实在奄奄一息。
警卫员猫在烟囱底部,露出转动的眼白。他拿着一只靴子等待。女实习仕盛装修脚。戴上绿合金铠胸,帽子上缀满了箱根的苗裔风格的贞操带。土豆翻颠着,使尚洁净的部分自身腾出来,脚泥屑盖上去。女实习仕终于停下了。她抬起惟肖的脸孔,朝警卫员的眼白放下脚。泥屑蹦进壁炉,炉子开始生火,没有火光而是烟。警卫员在烟熏中不停地晃动着身体。烟雾越来越浓。女实习仕站起来,在屋子中央开始摆弄自己的头饰和金属胸花。土豆纷纷滚落,从左山变成了右山。
男实习仕坐在自己的蛋瘤上。脑袋顶住了天花板。他又回到了墙壁正面。被光束的影子激碎的上空重新合闭起来。
巨大的油轮发出气体排放时通过自体管道的鼾声。似乎觉察不到它在转动了。
男实习仕与粘稠庞大的蛋瘤相互磨蹭。蛋上的细胞血管开始长大并突出,刺激着男实习仕的股沟。警卫员与他保持着和刚才相同的距离,在屋顶的反面围绕屋子的中心走方步。空气是松软的。墙壁上沾满了形成古怪图案的血稠素。
转眼间舞台、冰川、巨轮就爬到了针尖的另一头。我们不禁回过头去搜寻失落的镜头:队列像一滴遗忘的液体柔软地从针孔翻身到针尖,你知道,和它一样——靴子里奋力钻出了颜色鲜艳的土豆捏成的脑袋,并带着未完成的蜜蜂一样的身体,仍是被脚泥屑箍成一圈圈的甬的形状。
结束的时候,男实习仕和女实习仕站在对方的脚底上醒来,因为少女的歌声飘进耳朵。他们从大厦向下俯瞰,是单一而漂亮的夜光杯。
二〇〇七,十月三十日
10 octubre 逝者翩至
一切就位后,我将离席。体面地。
弗洛伊德五点离开诊所。他会先去俱乐部喝杯茶。卡夫卡悄然吻别女技术员的厨房,七点时顺便在拐角捎上一份报纸。温和的赎罪券商离开坦途,一路小跑着过来,谁知在岔径碰见了巴思妇人。虽然但丁事先替贝亚特丽丝谢绝了邀请,他自己还是买了船票,黄昏后进城。
餐桌上的烛台已摆好。
雪莱早到,在角落踱步。还有一个人在他身旁,不住地掏出手帕咳嗽,那是彼得拉克。指针过了七点三十分。还好那口英式挂钟以骡子式的步伐走着,叫人挺安心的。伊阿古和福斯塔夫的两个座位一直空着,我最盼望快些见到他们。另一位传道士堂吉柯德很认真地赴宴,一会儿我们大概会听到他谈他的“习惯于失败主义”。莎士比亚真正的愿望不是财富,他进屋时我甚至没认出他。简•奥斯汀出门时遇见一个老乞丐,伍尔芙认得他,是酒醒前的金斯堡。
鲜紫丁香也放上了。
撒旦很准时,他的肩上总是停着一个天使。你知道,我安排弥尔顿和奥赛罗坐在一块儿,为此我特意为前者专门绘制了精致的请贴。陀斯妥耶夫斯基直接抓起狄金森的手一起来,她竟无法抗拒他那荒唐的俄罗斯式的浮夸。最后一个冲进来的是贝克特,他那颗大小适中的脑袋伸出灰色衬衫的领口,朝白色的桌布张望。
我查看四周。见一顿宏大而又温馨的晚餐即将开始,不由惊诧地站了一会儿。
在我们如山巅光秃秃的悬崖般的一生中,我时常感到有这样的事在发生。我能感到什么在疾风中被一点点移动、心脏突然像一块石头一样顶出心头。数百年后,每日作息我仍然无比激动。他们和我们,相互作息,朝夕陪伴,一同用餐。还有什么比我们顺从地接受渐渐冷却而无所惧怕者们谆谆的诊断更幸福的呢?
所有的扶手都嵌进了桌槽。第一道菜是梭鱼拼盘。请你们尽情地享用。
出了门,戴上帽子我看见,小策兰在散步道上玩儿金币。
二〇〇七,十月十日
08 octubre 101孤岛
向左10米是日本领事先生的深宅。去南边百步有一家提供英式下午茶的瑜珈修习所。德国冰淇淋店需要12分钟的单车程。越过眼前这条短短的梧桐树街,那里有商铺,理发店,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领事馆。水果摊连着报亭。图书馆在西边50米。音乐院要朝东南走,斜斜地穿过街心花园就到。江上的轮笛总是在深夜自北边飘来。
于是现在我可以向你描述我所在的这孤岛。它是不大不小一块湿地毯,雨点从一处缺失的瓦片口滴落。赤脚走过,四面临风。即便是肥硕的橡胶车胎压过,那粘稠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更好听的是竹林相继折倒的劈啪,彻夜不绝于耳,就像孤岛时期的雨声……
我暗自思肘:要远离多少辰光,那一颗孤辰要缓缓向上攀爬多高,底下的这些才能看起来挨得像江南秋天丰收的豌豆一样紧密呢?
二〇〇七,国庆日,上海
29 septiembre 帕兰提诺早餐我去看你的路上,看见老太太躺在配电盘上,一如婴儿为自己买的50年代棺木。耳机里乐团不准,帕兰提诺马桥也许是受潮的枫木,四分之一地一直那样低着。我在湖心路的转角停下来,那儿正巧有一棵枫树抱起我,用它干爽的树干。
俄罗斯大雨,红海分道。早晨醒时,飞鸟还没来或者已经走了。七点钟安娜仍旧准时送来灰色的报纸和绿色的草茶,偶尔会有一封信,上面写道:给 末莉小姐。
你步入 绝境 这许久了 迟缓避走的盲抱 在那个阴天 你 步入原形
总是如此。我谢谢安娜,让她带些干果回去。安娜是个安静的人,总是能找到舒服的姿势睡觉。我不能叫她陪我去海里,或去市场教给她翻价的技巧,我只能从她那儿收下同样的信,然后给她一些浆果。
下午去看你前,我给画上的樱桃上了色,不过鸟还是毛笔的水料,它们好象是涂料不能找到的颜色。从六月,我那可爱的唱机指针一直仆仆响着,乐团总是不准,已经秋天了,为什么他们总是低四分之一?
弦乐像口吃的残人,合不上嘴。
过一阵,就不能再去看你了。也许喝杯茶,用玻璃棒哐当搅动着玻璃杯,盖上暖和的被,不要乐队了,只听午夜的虎,接着离开湖心,离开那栋总撞上老太太的房子,就这样,拖着这些,到海里去。
最后的一次,我来的路上就想:看看你真好。信还是你留着。你记得吗,很久前的那个黄昏,我和你离开它,归入浓荫的日落街道。离开我的琴,我才觉得轻盈。离开我的琴,枫林像小剧场,玩具车,玩具小人儿,树叶好丰盛地香,这是秋啊,因为就要落了所以才那样香。树叶仿佛揭开盒子,自家后院的颜色。两个少年像掉落的箭,遥遥冲远在视线尖头。蓝书包,白衬衫,在暗默下来的暮色中显得那样醒目。
面对高地,没有日记,不写作,没有唇封的新闻纸。一种耳形水晶酒杯冰凉地溶解在脖子上的感觉。一个人通过自己的海。从一公分到一公里。我们国家要大雨,或者已然渡过,容聆她的歌声,夹在那边翻滚的云雾里,你能听见吧。
19 agosto 喜宴
喜 宴
有些颓唐了——骄慎自固的我,一味地爱上你,封闭于赞美你的脑汁尽绞了。
你是蒙古女嫁给煤田工人,是喇嘛的羊羔蹦跳在盖上的井,你是无名的妻绣上最后一针情谊,是假小子还在麦田圈里吹哨子。
要为憔悴的你,举办温柔宴会,接近母亲袒胸教子般,往心田注送细细的甘泉,那是一次也不够。在一片白白的地上,立着一幢白白的房,门口系着大红花,绸带顺风飘得老高老高。那是一幢怎么也去不够的房子。生活好象一块压缩饼干,这房子倒总立在那里。
我们淡淡的相遇里,总有许多的不合时宜……引我许多不适宜的随想,有时竟也能重燃某些情趣,让我在褪色处所,跃跃而新鲜地着墨。因了那些困难又幸福的度过,最终等来了开宴的日子。松树被切开的木馨香,那样风骚地触怒了乌烟瘴气的戏院,接着什么在搅动蕃云,使它在莫辨的惊喜中嫣红姹紫地翻腾。虽然只是转瞬,我朝朝念念,已经把它渡过无尽一刻了。
你知道,有些夜晚,是空荡了。随手拣一夜,也必定是空荡的。也许要这么样,才能一路无阻地重见天日吧。晓得分寸,感恩地丈量,要叫绸带平整地躺下,不要叫它高高的飞扬。
失望亦是赐给的。失望像川藏瀑布,绝处和低处的落差形成美丽的几何。绝处是那颓妄,低处是那席散。宾客们分散开,很慢地来路反回,我很慢地抹掉妆面,棉球扔到角落,上面沾满颜色。
说到底,喜宴还是要常开的,万万代代,跟感情加塞儿毫无关系。窗荧荧发蓝,晨鸟又叫了,如果这是发生在两眼盲视的荒淫幻想中?
二○○七,八月十七日 鄂尔多斯
19 julio 夏阑书简
夏阑书简
佛摆摊
佛摆摊,禅是试吃小食品。众人纷纷涌上品尝牙签戳成的小块。大约莫心贪人懒,小约莫之前早有饱腹之感。前者瞧后者望己项背,遂解囊购买;后者看在眼里认为前者实在可笑,边嘲之边称斤问两。
神祗的生意大抵如此。于是门市总是人流如沸,乐翻了卖水的挑夫。
由 来
宾州。七十年代。一只仓鼠死了。恶臭迷漫开来,全体人染上了瘟疫。提鼠色变,病征为亟亟冷汗,肤体凉白如豆腐。话说神州有英雄揭竿而起,操戈束发,见一国须眉仆地沦为废物,咬断死鼠颈项将毒液吸出,以鼠毒攻人毒,救民众于濒暮之中。
问其来历,答:乃夫建国何其忧愤,竞忠效业,传其遗训!
当今举国书记,男的是仓鼠,女的是遗孀。
虽然蚊子不是友
有人骂我A型血,不懂他人被蚊吸血之苦。但是O、B、AB们:再怎幸运,我总不至于吟诗——有蚊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蚊是蚊,朋是朋。这就好比我看到同胞们历年留在小腿上的赤豆包,如何也为这小昆虫为自己出了一口小小的气而舒坦呢。
奈丽斯老了
——孤独,你几岁了? ——和你一样呵,二十六了。 ——你年轻,还有很多机会。 ——可是很多人躲我,是我长相可憎…… ——你是那一类,到了六十二岁才鲜艳怒放——看透人视为珍宝。 ——我不盼着什么人看透。爱已然完成,不会重来。 ——你要坚信为爱你者独善其身。 ——危险,独善而成独恶。 ——孤独成孤毒? ——别再问,你我共同长大,你也命不好。你清楚。 ——我与你厮守,我清楚,我认命。 ——总有一天你也被我毒死。 ——命,毒也是薄,不毒也是薄。
注:LONELYNESS老奈丽斯,只有想起当初奈丽斯梦游仙境时的那个她,才会说她现在是老了。
二〇〇七,七月十八日
18 julio 九百万自行车
九百万自行车
可能手痒了,脑子还没痒。已经第几趟蹬车了,这次上市场选蔬菜,牛奶是昨刚买的。想买什么好呢还有什么没买呢,满街的好买。气压也刚刚好……下午下了即时雨……一个日两个夜……好极了,什么也写不了。 回去拧开桌灯,其实连支笔也没有。诶呀!该买笔的。红的,墨水笔,橘色的也要好了。他踱身走了三圈,站住窗前,看着车流在夜色中猖狂起来。条纹睡裤有些痒…… “有九百万自行车在北京……”竟然是首英文歌,清新淳朴,极好听的。他听得出了神,指甲又咬破了。何时我这破老头不上市场了,岂不改成有八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辆自行车跑在北京街上?哈。他想着,转而改成咬内壁唇肉。隔壁四号贴着门响了六下钟声,播报小人上班,播报什么无所谓,反正永远是小人。股票,会员制新卡,匹兹堡二十二座蜡像,百货公司一个女人害羞地试镜……可这歌真是好听啊。该吃饭了。 他把一块红肉塞进嘴,蚊子隐蔽在汗毛中也在他腿上用餐。什么痒?他叹口气,用标准姿势悄声无息下俯身躯说时迟那时快结果了它。叹第二口气,走到墙角弯第二次腰,点了香,拎拎下垂的睡裤。痒啊,该死…… 解放前据说革命军人总在最斗志昂扬的时刻,不忘与老区的蚊子做斗争。那时我已经不在老区了,他想。我是下半辈子才开始知道什么是痒。 可惜手痒了,脑子还不痒。我在老区暗恋的小姑娘现在染了发,成了迷人的老太太,语速极快地各地回忆自己的青春期,最近竟有个她的访谈谈了一周!如果,假如,我那时心痒起来——唉,列车般飕飕而过的青春啊…… 真想写点儿什么。腿上痒得难受。有一次女儿来,说不出是她乳房含苞还是包着乳房的蕾花胸衣绽放,看了胃里就开始痒。什么地方都痒过除了脑子,哪怕给脑子来一个什么节目?五分钟叫它痒起来…… 半夜他念纣着明天做什么早餐,还有上街换条纯棉睡裤…… “一日两夜,双黄蛋,九百万自行车,北京小老头。” "头"字写到硬抄本外边。他迷糊着睡了,握着结块的墨水笔。
二〇〇七,七月十二日
03 julio 向你说出莎士比亚
Sonnet 18
能不能让我来把你比拟作夏日? 你可是更加温和,更加可爱:
狂风会吹落五月里开的好花儿,
夏季的生命又未免结束得太快:
有时候苍天的巨眼照得太灼热,
他那金彩的脸色也会被遮暗,
每一样美呀 总会离开美而凋落,
被时机,或自然的代谢所摧残,
但是你永久的夏天决不会凋枯,
你永远不会失去你美的仪态,
死神夸不着你在他的影子里踯躅,
你将在不朽的诗中与时间同在,
只要人们还能呼吸,眼睛看得见,
我这诗就活着,使你的生命绵延。
S 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Thou are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Som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ction dimmed,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est,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est in his shad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and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William Shakespeare
23 junio 九份雨辰
九份雨辰,两份天空
最近的一次回家,是个阳光艳丽的春日。看到门前的廊上疯长出串串葡萄花,它们肆意地盛开,铺满了高高的廊顶,最后在木橼的尽头淡紫色地垂下。 仿佛背上包,一走就是数月。邻舍的牧羊犬突然垂老,下巴搁在地上不肯起来呼应我的召唤。 当时。属于一只狗的烦恼与衰老被迟顿的夏秋平白无故地拖延着。 而在台湾,为了多瞅几份风光,牺牲了大部分的睡眠。为了延续那个夏夜九份山中骤雨带来的惊喜与梦幻。那个夜里,台北城里再晚的夜会也收场的时间以后,我和那三个年轻人,像电流划过灰色的高速路,蜿蜒爬上了萤火虫照亮的九份。那些光年一样光洁的山洞隧道还没在我记忆里消失,暴雨就击倒在我们的玻璃上。 这突如其来而又理所当然的雨,是山神端起淋蓬头给自己洗澡。车前灯打亮的空间中,只能见到拳头大的雨点像疾兵,不顾一切地冲向我们的眼球,在距我们眼睛不到50厘米的挡风玻璃上粉身碎骨。 当时。“车轮很慢很慢地转动着。” 闪电是为山城的瞬间惊艳而闪。汽车雨刷飞快地闪着,跟着很慢很慢地翘首上山的我们。悬崖边的小红灯闪闪发亮,忠实地点缀着我们的危险。 在这个大隐于市的北岛边际的小城里,有着天神怎样的眷顾呢?九份,是龙猫一样的人之队伍去往的山中巢穴,黑暗,雅致。有时被千寻一样的女孩误闯,她看到熊肚皮一样挺立在路旁的圆石,通往深山的小栈道两旁的野花像被施了魔法。突然在惊吓中遇见了小时侯救过自己的白马。 我以为每个到九份的女孩都叫千寻。至于龙猫,总是透过圆软的幽默看世界,透过它的外表,也许隐约看见一丝疯狂,但因为是龙猫,就连那丝疯狂也失去了忧伤的自信吧。 人声遁消的午夜,青草和鸢尾花的香味放手地扑鼻而来。 而现在这仙境般的小城,如同我几个礼拜没回去的乡下房子一样,安静地躺在我的记忆里。 当我百无聊赖地在机舱飞行的云端上拨弄裙边流苏,怎能预料旅行将带我去向哪般国土?
在窄小的北极圈内,从赫尔辛基初生一样无辜而美妙的云朵中,不到四十分钟就来到了这个疯子的国土。那个疯子,天才艺术家,一个英雄,无名氏,用了一夜的时间建造了一整城的伟大建筑,风格无限反复,庞大空洞不带感情。六点的圣彼得堡晴空万里,是临近极昼的六月时分。 从及南到及北,远去数万公里,是一种倾空。为了向彼得堡倒出自己的精神匮乏,再向上海道出自己颓败的华丽空想。 永不落日的六月二十三号的逼近,使人们分不清被逼迫还是自我燎原的昼夜痛饮。也许叼了酒瓶醉熏熏上车的俄国小姑娘不至于让我吓退三步,不过我逛遍了整条英雄大街,除了可怕传说中的刁民,只在街角遇见了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妇。她满怀警惕地告诉我回饭店的路,并没有告诉我哪里是他们的英雄。哪里有他们的英雄? 如果世界有不毁灭的理由,那就是因为还有圣彼得堡这样的城市存在。这是我一百二十小时中一小时之内的想法。瞬间,珍贵的日光中的圣彼得堡就翻了脸。 在这个逃亡的遗址,波罗的海透明冰冷的海风日复一日,吹硬他们的心。风格无限复制的建筑无限地蜕着壳,像烟灰一样翻着滚边。拥有辽阔土地的北方民族,拥有傲人的战史,在以平方公里计算的坚硬的针叶林世代打猎聊以生存,世代讲述历代男女皇的丰功伟绩借以让外国人醉游冬宫,执拗地恋爱着自己。
在陈丹燕的散文集里,我惟独眷恋最后一篇。她说,“来世我愿作托斯卡纳的一棵树。”没有选择,也不承担责任,像墨绿的火焰指向天空,看着拉裴尔变成忧郁的孤儿,看着年轻的米开朗基罗淌过流着自己痛苦的河,包拢他们夏日黄昏里的绿影子。 你的心无法不平静下来,当想到这样一种孤独无暇、孤独得以凝驻的生命。 而我,我不知道我将作什么。也许是北极圈的眼睛。即使在莫斯科冰冷的海关检查中被困顿了一小时,我依然记得喀山大教堂里每幅圣像前悬挂的红色蜡烛灯,它们照亮了让我惊叹的美丽的祈祷妇的脸和遮住她金发的碎花头巾;即使在滴血教堂前的河边遭遇偷电话的毛小子,我依然记得那些精美无痕而又饱含沧桑的马赛克壁画,那从弗罗伦萨和凡尔赛原封不动搬运过来的手艺和宫殿,那太阳终于陨落时圣彼得堡星星的突然灿烂。 回头想念。属于每一座城市自己的孤独。好象纵然明了这上帝留给人类愚蠢又可笑的国家游戏,我仍然愿意以一种谦恭换来俄罗斯芭蕾女孩的一个微笑;好象纵然有百万人从台湾来到大陆领导狂欢,那个岛,仍然是个被悲情所浸染的炎热森林。气压低而潮湿,无法抹去。一片终于被烤焦的树叶,烧到最后一片角也不发出一丝声音。那是属于台湾自己的孤独和辉煌。 生命的回旋像云朵,荡漾在白色飞机冲入的碧霄里。 最终,国航的班机飞上了莫斯科的上空。伴随着北京姑娘很甜美的播报,机底摄象机显示着云下俄国以缓慢而稳静的速度在倒退。这里的上空是多么美……而一条翅膀无碍地划过这光净的天际,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 不管怎样,这条翅膀划了一道圈,又飞回了自己的家园。那里葡萄花已经谢绝,眼见将被碧绿的葡萄所代替。
二〇〇七,六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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