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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marzo 她有一双手像梭子献给T, Y & Z
她有一双手像梭子
初始之“兵法”, 可谓“苟利所在,不知礼义”。 虽时光磨走如梭,这柄利刃仍留我心。
1
双手联弹
你住在我的遗址。我们曾在那个花园奔跑。两个少年,一个幻觉。
每天的黄昏都像个仪式,窗式空调直对着钢琴,钢琴直对着夕阳。草场的叫声被抽得很细飘到很高,再顺着浅蓝的窗帘布丝缝进来。从几岁,长到几岁。
妹妹被送走时没告诉我。可能,带到乡下。没有死在家里。
妈妈去了日本几年。房子里就我,和爸爸,和妹妹。星期天有时一来就是十几人,七手八脚地做一桌小菜,陪我爸吃酒。
妈妈有一个上司,住在22街。我们不常去。他是“蚊子”,妈妈说。上司有一个很清秀的儿子。很喜欢他但从没鼓起勇气仔细看他的脸。在他身边会下意识地抬直自己的腰,柔软地垂下脖颈。若无其事。
后来。忘记了。因为其它更多柔软渐渐清晰,接踵而至。
我们周末,我和爸爸,去大路尽头的集市买菜。在路边摊蹲很久,为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兴奋。我会做些菜给爸爸吃,偶尔。大家都知道我的冬瓜煮得又红又焦。妈妈打越洋电话回来,我总是告诉她我又给她写了信。有时信的内容太细了。她便会认真回复,署名:"妈妈+朋友"。信封上贴着淡蓝色的日本邮票。
我总要闻闻邮票上附着的岛国之风。妈妈所住的,是日本西北的海边小城市。渔民们只去唯一的一家饭店喝酒,因为那里有来自中国北方的女孩们表演歌舞。妈妈和当地人成了朋友。她们经常一起去附近的山上踏雪。寄回来的照片上她穿着鲜红的大衣站在雪地里,小汽车在身后被雪严严盖住。有时则是夏天在成人节上,抱着穿着和服的小女孩晃动着手中的灯笼。
后来。我们搬去了更大的家。一切都在瞬间里匆忙发生。太快都不至于引起回忆。
我们离开后,遗址涌入了更多的人。隧道也不知换了什么颜色。车站在哪我也不关心了。有一天,我问一个同路人,你住哪? 后来,不,一直,是谁在那个路口等我?
2
病 史
我的病史由一个三天接一个三天组成。我只是坐在床上发呆:为什么神就没在当初给我一点小小的启示阻止我请你帮我订整整三十年的报纸?
我在西六楼病区呆了三十天、再加三天,三十三或三十八天。某个女人月经周期结束了又开始,某两个人分离的未知,一部电视剧刚好大结局。
黄西瓜,冲动我切开的欲望;奶水,像钟楼的阶梯一样陡地摇晃而下;病体,就让它死在病床上吧。我每晚都要听见病人家属的嚎哭和呜咽入睡。堆得像三十年的报纸,几期史前的《花城》,我为什么要对代表广州的杂志感兴趣呢,抑或遵循对代表上海的《收获》感兴趣的错误呢?反正,我后39床41床的阿婆住进来先39床41床的阿婆住出去。我记得今天上午踏出病房时说,祝你们早日康复40床,已经变成裸露着钢丝骨架的一张空床,这种床是H医院今年专门新做的,可以将前半部摇起至垂直,603就有个老头今天清晨这样直直地张着嘴死的。
我从健康无比的梦里回到白白的厨房,下午浴缸里的野生动物已经看不见了。厨台上列着小刀大刀菜刀横刀擀面杖榔头。爸爸站在床上修窗帘,窗帘被他拉开一大半,露出四扇窗子,但是从那里流溢进来的只有黑夜,窗帘拉到那里就拉不动了,爸爸拉长身子像一柄钳子。
那个东西杀掉啦?我说。
杀掉了。爸爸答。
我的视线在厨台左右移动像电视里的慢镜头,厨台的白瓷扎得我晃眼。
我说,那个东西呢?
爸爸说,在锅里啊。
我的脑袋往左一别,微咕噜的汤里伸出一双手,我把身子支回屋里。
3
她的手像梭子
我厌倦了大赛。大节庆。大型活动。
感到一种潜在的岌岌可危正丛远处像乌云压过来。也许我很快便会意识到,写文章只是在重复别人的文字,就像星期一去菜市场挑绿豆或芋莆,星期二晚上上馆子点上一碗菠菜汤,周三太忙不吃了,周四选择在去声乐团的路上啃一块超市的三明治,周五只吃草莓,周末则通常将冻僵的黄油涂上硬面包一样。
要怎样才能写出那种让全人类共同困惑的文字?怎样才能使我扑朔迷离?A和B显然大尽相同而做出的鱼显然大相径庭,无味也是不一样的无味,然而亲眼所见的大致相似的过程之所以成为一道“鱼”,我们仍乃无解。
喝覆盆子酒时我尽量注意不将果汁滴在小猫那洁白的绒毛上。我有时会挺尸。因为覆盆子汁和葡萄汁、草莓汁一样,一旦沾上了要一个星期后才能被洗掉。当然总有一天小猫那洁白的绒毛上总会沾上什么根本洗不掉的什么,不是果汁也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音乐。在音乐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甚至使用那种将之斜倾而露出的微微肩膀,使雪白的肌肤色情地若隐若现的伎俩也毫无用处了。明媚的斯洛纹倪午后阳光适合平躺。平躺。
平躺着你看自己。你看自己被静脉注射时的那感受胜过看自己的文字。
该找一支同样精致的针管,偷一支,回家为那些字进行皮下注射。小心翼翼地轻挑他们。针管在笔划下部拱起一条细细的直线。可以从显微镜里看出棉布纸张表面附着的飘飘荡荡的小绒毛。纸被台灯照得很黄。
明媚的洛卡阳光。
真想立刻躲到你那儿去。从背后,捂住你的脸。
走之前总是忘了锁门。大门外的自动贩卖机让我分心。他们最近给它换了新漆。让人想到橙子味儿的口水,源源不断地每日新鲜出来。番茄色的报纸却说,
划时代的预言家几天前死了。
他的预言篮里有我吗?不。我是说,地球外的中继——有人擎好去打探一下吗?所谓这个住所我们已经卸了货,可还是要热腾腾地吃一碗云吞像是不不,哪有这么早已经知晓最后名次的说法!因此我们期待,时间表像希腊土墙一样空白、听歌总是最后一块毯,时不时地还挺温暖。不过谁已经去打听了。消息我们总是能等等的。
我比卢湾区与法租界的沿边更陈腐。知道么。
从肯德中心出来,K朝我走来。K的在世上消逝永远不会是灾难。他手上拎着一串梧桐绿色的钥匙,好象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选个日子。来我家做个选择题?”他说。
“就在这儿做好了。”我答。
“那好吧。白信封蓝信纸,牛皮纸装千斤顶,又套了夹袄,钥匙扣上剩下末一件器官……”
“领事们你爱哪个?”我打断他。
“一位优秀的——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泳池里的赌桌被拍卖名字叫《穿过红瞳的法莉娅女人》,折换胸卡、以色列币、春季券、沙爹手臂、毛笔,家里有酒,无意识意识流下意识潜意识,不不,无意思意思流下意思潜意思,一个用过的丈夫,冒失鬼让进了刺眼的烈日,很久以前的密码,得令上场那销魂的京剧小生她梭子般的手泛着白瓦似的光……”最后他试探地装作认真起来。
“我不喜欢你插了很多发夹的头发,像万国旗。”我有点不快。
“可是他们的气味已经在街区散尽。”
“是闻不太见。”我笑。
“我喜欢保罗,亲爱的,他总是把豆沙做的很浓。有一次我在赫尔辛基找了间没人要的废洞,还反刍了一些在喉咙,那真太香了你知道?”
“我为自己攒钱。”我准备抬腰走人。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
“对不起,没人比你更好。在这儿遇见。”因为昨天夜里我梦到他了,他的肉都烂了,软塌塌地搭在骨头上,那些骨头看上去还是那么具有音乐天赋,所以我得去趟外国货超市,赶在他们打烊之前,我很想吃丹麦产的奶油。
他握住我的手,一只左手。
手风琴孤独地响着。我尽量将这些回忆踢出大脑外。我知道什么才是最美的日子:早晨坐在烘箱边读一份报纸,带着我蓬松的脑叶,摆弄从羊角面包里伸出来的热狗肠子。
“一定选个日子。好么?”K把剩下的选择题装回钥匙串上。
“为什么不?”我对K说。
我思肘着货架上色彩亮丽的丹麦奶油:新买来的东西总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4
也像水仙
水仙作为生长的代表,被标本在一框镜里。
首先,它节节分割。每一节腹产出下一节,如同母子式的从属关系。它们分割但不断裂。彼此维持着缄秘的分水岭,其中的千维万纤隐藏在视线盲点的沙漠。
高密度的颜色构成水仙最终的透明。散发的是水仙光,取样出来的也是水仙世界。当然,通过我们的眼睛,水仙本身便是尘埃乘坐的小船赖以反射自我的光线自身。作为残部的构件,它的体系看起来就像玛雅的沉没一样,无言地给予我们大力的惊吓。这个植物体一旦完成后像小孩的图画,鉴于我们对它的残破的了解,及它沉默的完整性,被框于冷世界中观赏。
5
那晚我只注意到他的指关节非常明显
“过夜吗?”我问门旁一个过路人。周围是浓绿的林子,有许多动植物野生在那里。
“是的,”过路人说,他打量地尽可能让我不好意思。
“半夜里我站在荒原和月亮聊天,”他说,“麋鹿猫头鹰斑马小虎谁也没来,我的荒原生意不好,有些小鸟一边吹着一边叽叽喳喳地飞进来,不成气候,接着马路边我听见你的唱歌,非常的动听非常的遥远,于是我对月亮打一个“咖啡”,然后我就向你的声音走去。”
“是吗。我唱的什么?”
“……
石榴味儿冰淇淋像玛瑙
起床的时候我没有支撑点。
为什么要有人陪才吃它?
……”
6
维洛倪卡
在咖啡店使用长柄勺时,我总忍不住想有一个叫维洛倪卡的妹妹。
于是我用银勺长长的柄尾拨弄眼睑,看着落地窗外边的竹林。就不能有个三口之家吗?对面的圆桌已经换了第二拨三口之家的客人。其中一个总是闷闷不乐地看着另一个。而剩下的一个总是很吵。
要睡着了。有个维洛倪卡多好啊。见到我时对我说“似乎心事重重”,就算不能立刻缓过劲儿来,心无盛事,也不会想懂得对她隐藏吧?我意识到我一丝都不懂得隐藏,于是把维洛倪卡收回口袋,一仰头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咖啡。
我以为人生是游戏,美丽与厄运都画在轻浮可爱的纸牌上,才会想离开这里去别处生活吧。就在这里,在这个咖啡馆,我操着不熟练的德语对其他人说,我不喜欢“荷索”而是“赫饵佐格”,纸牌上写着我们某天会合,我操着不熟练的法语和他的摄影助理握手。为什么不当他死了?他抱着早市的花,踩过客厅地板上充满硫磺味的书,饶过愤怒地说脏话的武士们,一步站上窗台倒头而下。
星期天河边真美啊。若能在那儿呆上一下午,同性的双性恋人谈情说爱着在太阳下睡去,生命无意义感会暂时走开吧。
维洛倪卡,我的拇指公主,美人,幸运儿,当我在陌生地访问,是否有机会在图书馆见到你们写的交响曲原稿?
7
交响曲
《航海》。十二乐章日志式双管交响作品。JB作品304号。
JB,我甚至有些懊恼了。过分反复地听它,似乎近于蹂躏你的意思了。你死了。十年后你的黑色金鱼还活着,摆在我的正南面。你被我听是否还有知觉呢?或者你的确不复存于世,像维洛倪卡消弭我心中的石块一样,我才敢告慰自己与你有曲径相通吧。
肢残气短地享用你,打开时间的饭盒,死气沉沉的荣幸。
在死亡和新生的瞬间,我总是忘记那条街的名字。曾经有那么不短的几年,我在那里的舞台辉煌一时。我挺有分量。那里绿荫蔽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会做在现场永远不会做的事,我们在仿真建筑里游玩,我们是名人。我们观看电视节目里日常儿童的表情特写。而现如今我抚养了其中一个。我按着子宫做爱,我不停地向草坡上走下去并滚下来,我搜罗浑身上下积攒潮水,我抱着电视机磨蹭下半身,我站在爬满了枯枝的围墙前,枯叶飘下来。
我对和我一起生活的小孩说,
“别死气沉沉地戴上餐巾,快吃你的饭菜!”
我想去日本云山,美国阿拉斯加,刚果沙莱米。我需要翻译。没准儿,我需要去那什么街找找。
一面将图象中的我和小孩截拍然后静止的屏幕 + 一面由无数小屏幕组成的将我和小孩在图象中的动作分割成相继动作依次播放的屏幕
= 将触摸之手相连
8
教堂+教学楼=电影
懒洋洋的鼓掌,教堂大门掀开时扑进雨和风,带着泥气,令我想起教学楼里灰色的阳光。传达室里那个水妖长相的女人,到最后都没有伤害过我。看到她的手我认为她太应该学钢琴。我对照看儿童的教士们太敬畏,所以只得离开那所教学楼,来到草地上夜空下舒气,挥散室内里揶揄的热气。
和生来美妙非亲非故,无血无源,我的电影开始了。
列车缓缓驶离车站。有人挥手,是你自己么?那火车上的又是谁?有时我怀疑你。就如同,打出拼音而屏幕上出现的第一个字是错误的第二个字是错误的到第三个才是正确的,正确的它从不在第一次出现。我想我应当把这告诉你。现在谁在跟谁告别?什么年代?费里尼?除了你,还有人跟你告别么?列车是暗箱,闭上眼睛就站不稳。脚心成了弧形。闭上眼,那个人又来追你,不,追赶火车。这该死的车站。不断僵持着告别的近景。似乎跑出去又跑回来,跑出去,又跑回来。郊野颓败的站台,破落的矮房在铁道两旁伸开。
你是保全自己,还是继续遗弃你自己的孩子?你在我的视线里,微微颤动左腿。
9
手心冰凉
起床的时候我没有支撑点。
拨开围观的人群,里面有糖果和小孩,所有的人都很幸福地笑着,仿佛我们的孩子已平安地攥住拳头。我攥住它。
二〇〇八,三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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